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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死都难以逃掉的疲劳

2024-02-06
生死都难以逃掉的疲劳——评《生死疲劳》

“生死疲劳,从贪欲起。少欲无为,身心自在。”《生死疲劳》开篇,一句佛语,道尽人世真谛,也暗含着小说的玄机,犹如《红楼梦》金陵十二钗的判词,人物的命运早已注定。

据说,《生死疲劳》这个故事,莫言酝酿了43年,但写的时候只用了43天,弃电脑而回归稿纸,一鼓作气,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,连续一个半月完工。可见,作家也是要拼体力的。

莫言,作为中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,著作颇丰,《蛙》、《红高粱》、《丰乳肥臀》、《红树林》……长篇、中篇、短篇都有大家耳熟能详的代表作。《生死疲劳》诞生后就不断获得各种嘉奖:2006年,《生死疲劳》入围首届“曼布克亚洲文学奖”,入选中国小说学会“2006年度小说排行榜”(榜首),被评为亚洲周刊“2006年十大好书”;2007年获得“福星惠誉杯”《十月》优秀作品奖;2008年荣获香港浸会大学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‘红楼梦奖’首奖。同时,它也是诺贝尔文学奖上的一块基石,莫言曾说:“诺奖的评委主要是因为读完了《生死疲劳》,才把这个奖项颁给了我。”

《生死疲劳》的故事从1950年写到2000年,跨越半个世纪,用主人公投胎转世为驴、为牛、为猪、为狗、为猴的魔幻写法,讲述了西门闹和蓝脸两个家庭在土改、文革、改革开放一系列时代背景下的兴衰起伏。这是一个向土地致敬的故事,是农民出身的莫言对农村与土地深情地告白。正如本书封底的评价:莫言怀抱华美颓败的土地,决意对半个世纪的土地做出重述。莫言郑重地将土地放在记忆的丰碑前,看着它在历史中逐渐荒废并确认它在荒废中重新获得尊严、熔铸、锋利。

与此同时,这部书的形式与内容已经难分伯仲,讲述的方式与讲述的内容同样魔幻,讲述的语言与讲述的节奏一样有趣。不得不说,在这部小说中,莫言让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成熟小说家熟练运用笔法的高明与肆意。

一、叙述视角自由转换

小说主人公之一西门闹,是土地改革时被枪毙的一个地主,他认为自己虽有财富,并无罪恶,因此在阴间为自己喊冤,他要求阎王爷让自己转世投胎回到人世为自己伸冤。但他却魔幻地投胎为蓝脸——也就是西门闹原来的长工——的家驴。由此,他开始了死了生,生了死的轮回,一世为驴、一世为牛、一世为猪……每次转世为不同的动物,却能精准地回到他的家族。

莫言的鬼魅神笔大胆开凿,他让转世的驴、猪、狗和蓝脸的儿子蓝解放分别作为讲述者,交叉出现,叙事角度不断变换,甚至于到转世为狗的章节,蓝解放和狗的讲述已经交织在一起。动物的视角极大的扩展了故事的丰富性,动物世界的爱恨情仇与人世界的恩怨纠葛相映成辉。这种方式完全挣脱了主观叙述或客观叙述的局限,人与动物自由切换,拥有了天马行空无比自由的叙述空间,同时,“从动物的角度出发,畜生感也可以理解为对人的处境的隐喻”。在阅读中,读者感受到思维触角的极大延伸,更是感官功能的全方位开启,有一种即快乐又新奇的阅读体验。

即便如此,莫言仍然不满足, “莫言那小子”作为书中一个角色登场,来补足第一人称叙事所不能及的观点。“莫言”在书中也是一个作家,却被莫言自黑为一个跳梁小丑,一再出来插科打诨,被主角嘲笑与否定,增强了喜剧效果。“作家莫言”将故事中的情节写进自己的“作品”中,“作品”不断被提及,对故事中的情节叙述真真假假,被讲述者纠正与澄清,这样虚虚实实的写法,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,也增强了阅读的趣味性。莫言的幽默,如此高级,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。

二、 一泻千里的文字

一个成熟的作家一定有自己成熟的语言风格。幽默,大概是莫言的重要人设,在很多公开的采访及报道中,莫言的幽默随处可见。在他肆意挥洒的小说中,幽默更是俯首皆是。

仅仅从人物的名字中就可略见一斑:西门闹,蓝解放,黄互助,黄合作,庞抗美,蓝开放,马改革……用这么多动词起名字,着实让人觉得有趣,尽管名字刻有鲜明的时代印记,但也是莫言对所塑造人物的一种调侃,让人不免在读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忍俊不禁。

再看看目录,小说的主要内容有四部分,每部分都有标题:驴折腾、牛犟劲、猪撒欢、狗精神,这些标题清晰地体现了故事的脉络,不仅精要概括了这些动物本身的特性,也是莫言对西门闹转世投胎后的戏谑。

当然,莫言的语言不仅仅是幽默,或者说幽默是被包裹在一种稠密的语言话术中。莫言总是任意切换着各种风格的语言,将大雅大俗杂糅在一起,高冷奇绝的文学词汇与人间烟火的土味方言可以同现却毫不违和。阅读过程中,就像有一个说书人,或者一个话痨在你耳边滔滔不绝,他不断地讲,停不下来,你也不希望他停,你听得兴趣盎然,在不断奔流的叙述长河中,有一种一泻千里泥沙俱下的畅快与肆意。

当然,作家的功力如此精妙,也不免炫技。那些连绵不断的、同一个意思却用好多不同的词语描述的、大量出现的排比句,那些频繁出现的、既视感极强的场景描写,那些其实和主题关系不大、但明显是作家刹不住笔的信马由缰,我们可以羡慕,可以嫉妒,更可以认真品读,希望有一天能化为己有。

三、生死疲劳,荒诞人间

《收获》杂志副编审叶开说:《生死疲劳》是作家将沉重的思想贯注于狂欢式的叙述中,在对苦难的戏谑中加深对苦难的理解。

《生死疲劳》有很多悲情的场景,但阅读这部小说的真实感受是常常让人笑,甚至大笑不止,莫言正是通过动物的视角消解了历史的严肃性。从1950年到2000年,这50年的时代变迁被很多作家写过,时代对人的裹挟、人在历史中的际遇其实并没有太多新意,然而莫言让动物走进历史,让动物言说历史,这无形中就赋予了历史的荒诞感。

西门闹因遭遇不公,要求阎王将自己转世投胎为自己伸冤,然而阎王却不知有意还是无心,竟让西门闹一次次通过母驴、母牛、母猪、母狗的阴道来到人间。西门对阎王愤怒难消但也只能接受现实,过完一世又过一世。当西门狗死后,阎王问他:你心中还有仇恨吗?西门闹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阎王说:这世界上怀有仇恨的人太多了,我们不愿意让怀有仇恨的灵魂转世为人。西门闹嘴上说没有,但仇恨却写在眼睛里,于是他还要再经历一世,最终才投胎为人。这正暗合了书开篇的那句话:“生死疲劳,从贪欲起。少欲无为,身心自在。”死不是结束,少欲才是,但凡有一天贪念,就难逃疲劳之苦,不论几世轮回,只有放下才能如愿。

小说中一个重要人物蓝脸,是一个像钉子户一样的单干户,在农村合作社的风潮下,不论多少干部威逼利诱,甚至自己的养子金龙和他断绝关系、用残忍的方式逼迫,他都坚持不入社。蓝脸就像一座丰碑,在集体所有制的大背景下,以一己之力守护着自己的土地。蓝脸的儿子蓝解放,为了爱情,放弃自己副县长的职位,放弃稳定的家庭,和情人隐姓埋名流落异乡,并对自己的选择毫不后悔。蓝解放的儿子蓝开放,同样为了爱情倾其所有,但得知爱人竟然是自己亲大伯的孩子而无法与其结合时,他彻底疯了,饮弹自尽。蓝家三代,都为了自己心中的纯粹坚持坚守,是莫言歌颂的人物,然而莫言却让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长上一块足以毁容的蓝色印记,因此,蓝脸、蓝解放、蓝开放都以丑陋示人。最美的人是最丑的人,最丑的人才是内心最美的人。这是莫言对人生的戏谑,也是荒诞人生的隐喻。

西门闹的儿子西门金龙,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,在任何时代都能调整自己的姿态做出有利于自己的动作,在文革时他是红卫兵的“司令”,在改革开放时他是搞旅游村的村支书,如果需要,他可以义正词严,可以大义灭亲,可以装疯卖傻,可以官商勾结。就是这样一个左右逢源、处处占先、精明活络的人,但他的死却那么荒诞不经,在给母亲出殡的坟坑旁,西门金龙被老革命洪泰岳抱着掉入坟坑,纠缠扭打之后气绝而亡。他的死,莫言只用了三五十字,轻如鸿毛。

莫言这样的笔法在书中比比皆是。

当然,一步作品总是难以完美,就像没有完美的人一样。《生死疲劳》的结尾第五部分,作家安排了书中所有人物的终局,让西门闹终于投胎为人,成为一个大头婴儿,取名蓝千岁,结尾最后一句与全书开头第一句首尾相接。但这样一定要把故事讲完整的执念难免让人觉得画蛇添足,有狗尾续貂之嫌。故事第四部分,蓝脸和西门狗都死了,埋在了蓝脸用一生守护的土地上,这里埋葬着西门闹、他的妻妾、蓝脸、还有西门闹转世的驴、牛、猪、狗,蓝解放给父亲立了一块墓碑,碑文写着 “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”,也许文章就此戛然而止更好,结构整齐,余音缭绕。

尽管如此,依然瑕不掩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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