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2019年豆瓣书单中国文学类(小说类)第一名的作品,《人生海海》无论从叙事角度、故事架构还是人性刻画上都堪称一奇。这部小说不同于麦家以往的题材,独辟蹊径,在回环萦绕间把一个受侮辱的英雄故事徐徐展开,既表达了麦家自己与过往的和解,又在奇峰险峻中把人性的真实展露出来。
麦家说: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,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。我要另立山头,回到童年,回去故乡,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。
《人生海海》故事主要描写了主角上校崎岖坎坷扑朔迷离的一生,他是国民党军医,曾救死扶伤无数,他又曾是军统特工,为获情报隐姓埋名受尽屈辱,他参加过解放军,在抗美援朝战场上获得一等功勋。这样一个传奇的英雄,却因为一生最大的秘密和隐痛,被误解嘲弄,甚至被判定为大汉奸,在世人无尽地凌辱中被逼疯,最后以7岁儿童智力与人生和解。
麦家笔下的上校,一生跌宕起伏,却仍在腐烂的人生里活出了灿烂的光辉。接下来,我将从上校的家国情怀、爱情态度、生活哲学三个方面,浅析麦家所要展示的人性光辉。
1 舍身忘我的家国情怀,尽显英雄大义
上校一生,之所以波折传奇,因为他曾几易身份,从国民党到共产党,从军医到“太监”,他身上有着太多标签,他的一生,经历苦难,也曾经辉煌闪耀,而最能体现他人性之光的莫过于他面对家国大义的勇敢无畏、舍身忘我。
上校,为国家利益,能抛却个人荣辱;为家国安稳,可以隐姓埋名深入虎穴,即使永不见天日也在所不惜;被逼疯变傻后,他依旧把除奸杀鬼刻于心尖,终生不忘。上校,把一颗爱国之心全数交予滚滚时代洪流中,于阴暗腐烂的地狱中,尝尽屈辱悲愤,仍旧以“此心可昭日月”的赤诚睥睨人生,这是他最值得赞叹的人性光芒。
一、深入虎穴,以己为饵,屈辱尽受仍无怨无悔“我对天发誓,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,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,有一个假字,天打雷劈。”
这是上校对国家最热忱的铮铮誓言,也是他活于世间最大的荣耀。
从军医转行到特工,上校不曾犹豫,于他而言,救死扶伤是好事,于无人知晓的阴暗地下获取国家需要的情报更有价值。
后来为打入汉奸和日本军方内部,被青楼老鸨当玩物,上校都能欣然接受,在他心中始终有一根准绳,那就是这件事是不是于国有利,值得,他就可以不顾一切。
他比谁都懂得,一旦踏上那艘贼船可能面临什么——被人误解、遭人唾骂,人不人鬼不鬼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但是为了当好特务,完成任务,他不管不顾豁出出去了。
后来的上校,先后被老鸨贡献给日本女鬼佬、大汉奸川岛芳子,成为她们“床上的男人”,未免上校反水,女鬼佬们给他肚皮刺字,让他遭受无尽凌辱,再无洗白机会。纵然知道自己可能一生都无机会被国家认可,上校也不曾动摇过自己那颗滚烫的爱国心。
抗战胜利后,因为做过大汉奸的“男人”,上校受牵连而被认定为汉奸关在狱中。老保长几经辗转找到他时,上校用那句“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,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”的铮铮誓言,剖白自己的满腔爱国热血,更是用自己的鲜血写满了五页纸的申诉信,以此证明自己对国家之忠诚。
上校一生,无论是当军医妙手回春救人无数,还是做特工深入虎穴经受着身体、灵魂的双重凌辱,都展现出以我热血护家国山河无恙的英雄之光,也是他把家国大义作为信仰的人性展现。
二、智商骤退,人变痴傻,仍不忘除奸杀鬼为自己使命我个人认为,上校爱国情义展现最浓厚也是全书最令人感动的地方,是“我”去看望被无知民众逼疯变傻的上校,他的记忆已经混乱模糊了几十年,却用孩童般的智力在自己的画上铿锵有力地写着:“除奸杀鬼乃我使命”、“军令如山”,“国家兴亡匹夫有责”、“中国必胜”。这是怎样的爱国之情,会令一个被生活压榨到痴傻的人仍心心念念不忘报国热情?
二十年无智无脑的痴傻生活,浇不灭心底涌动的热血。
上校变疯是因为自己曾经被汉奸、女鬼佬刻字受尽屈辱,也是被自己善心以待的无知民众所害,他的一生,没有做过一件坏事、没有害过一人,却过得着实悲苦,有一腔报国热情却被逼迫到身心无容身之地,直到变疯傻,才能以稚龄儿童的智商过完后半生。
变疯后的上校,可能曾经的屈辱已经忘却,曾经的坎坷已经消散,那些被误解被嘲弄的经历都统统放下了,只有那颗赤诚炙热的爱国心,亘久未变。
上校的一生太过悲剧,而他能够在一次次地苦难中涅槃向前,经受了非人的磨难后仍心怀阳光,灿烂地活着,都是源于心中那团熊熊不灭的爱国火焰,照亮了他阴冷的人生路,也温暖了他被世人冷漠欺凌的心。
一生赤诚热烈,一心为家国大义,悲壮的人生里显现最磅礴大气的爱国情怀,这是麦家要阐述的最高阶人性之光。
2 隐忍克制的爱情,彰显深情重义的本性
《人生海海》全书对上校的情感经历着墨不多,但麦家却在极短的篇幅内把上校对感情的隐忍克制、深情重义的形象刻画出来,在润物无声的叙事中,更令人感受到上校内心最纯粹深情的柔软,从面对感情的态度和抉择中,烘托出上校人性的伟大。
一、克制隐忍中救所爱之人于危难,是真情难掩的爱意表露“你太可爱了,如果我需要一个妻子就是你。”这是上校面对林阿姨情真意切地求爱后给她的回复。
我想上校心中对林阿姨也是爱得炽热,若不是因为自己曾被肚皮刻字、怕牵连所爱之人,他怎会说出“我需要一个妻子就是你”这样的话?若不是情太深爱太浓,他怎会几次三番拒绝林阿姨求爱之后,仍能于危难时不顾一切第一时间冲进火海,救下林阿姨?
他知道我住在那里,不顾死活来救我,披一床用水浸过的毛毯冲进大火,大声叫着:小上海!小上海!找我。……他把我扑在身下,先把我辫子上的火头灭了,然后灭四周的火,最后用湿毛毯裹着把房梁抬起,把我从死神手里夺回来。当时敌机还在轰炸,大家都还在东躲西藏,营救工作其实并没有开始,他完全是冒死来救我的。所以,我后来的命实际是他冒死救来的。
上校的爱太过隐忍克制,理智让他选择了远离爱情,可隐藏的再好,真正的深情也会在关键时刻显露出来。在他冲进火海呼喊“小上海”的那一刻,他应当是焦灼又后悔的,怕救不下最爱的那个人,后悔自己满腔爱意却守护不了爱人安稳无虞。
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,不要看他说了什么,而要看他做了什么。上校对林阿姨的情意,在那场茫茫火海中早已照透照亮,只是当事人不曾明了,才有了后来那么多遗憾。
二、最深情的爱是舍一世荣光,换爱人平安无虞无论是上校明里拒绝林阿姨的示爱,还是被她诬告强奸选择默然承受,他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林阿姨——愿用自己一世荣光换她安稳幸福。
这世间有些爱不是为了执手一生,而是为了不给爱人带去灾难。自从选择做特工起,自从成为汉奸、女鬼佬身边的“男人”开始,上校就已经做好了此生不入爱情之海的打算,加上后来被肚皮刻字认定为“汉奸”,他早已绝了自己成家结婚的打算。
面对爱情,最难的不是不爱,而是明明情缘深筑却不能爱不敢爱。于上校而言,拒绝林阿姨是把她推离自己,避免自己的隐秘成为祸害她的源头。全力承担下林阿姨因爱生恨的反目,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和成全她后半生的平稳。
深爱而不能言明,深情却只能远离,是上校的爱情表达方式,克制隐忍中是爱的热烈,纠结煎熬中是爱的成全和守护。
三、失智多年后,仍能画出所爱之人画像,是一生最刻骨的深情都说是老来多健忘,唯不忘相思。上校是疯魔痴傻中,仍不忘最爱那人的模样。
在他终于不用撒谎不用伪装的时候,真情就那么稀松平常地流露出来。上校记忆衰退、智力降低后,仍能清晰地把林阿姨年轻时的素描画得惟妙惟肖。也只有刻骨深情,才能令人一生念念不忘。
“他已经不会撒谎了,他心底一定深深刻着我。”到此时,林阿姨也才懂得了他的一腔深情。
上校的爱隐忍又炽热,克制又深情,不是自私地占据,而是无私地守护。愿爱人能平安顺遂,愿爱人一生无风无浪不受岁月侵蚀,是他追求的最高阶的爱情态度。
麦家在轻描淡写间,把最纯真深情的爱表达出来,也是在这世间最沉重又炽热的爱情中,展露出上校无私重情的人性光辉。
3 被生活压榨磋磨仍乐观豁达,彰显出热烈真挚的生活态度
罗曼罗兰说: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这是上校的处世哲学,也是他能够经历苦难仍旧心向阳光活得明媚的原因。
一、生活把他榨干了,但他依旧乐观、热情面对生活“在我的印象中上校的笑容是自由灿烂的,笑声是响亮的,并且一贯如此。他是个开朗爱笑的人。”这是上校经历了种种隐痛后给人的印象,没有一丝的灰暗忧郁,只有明媚灿烂。
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,只知道他是邻里八乡的好人,谁家有难事找他总能解决。小爷爷一时想不开喝农药自杀,上校赶去用他独特的方式把小爷爷救活,还一语中的地表明了自己对人生的态度:”世上命最值钱,我被人骂成太监都照样活着,你死什么死,轮不上。“
上校的人生哲学里,好好活着,就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和热爱。即使曾经苦难重重,曾经坎坷难耐,能咬牙迈过去的坎,就不再是生活的阻碍,只会成为生活的铺路石。
上校后半生,虽然变疯,但依旧遵循着自己的生活哲学,看到儿童智商的他,能够全心全意专注于自己喜爱的事情,才真正让人感受到他对人生的坚持和执着——哪怕被命运打趴在地,依旧要绝地反击,活得肆意徜徉。
永远心向远方,永远心怀希望,是上校能够受耻辱、经磨难却心志坚定、乐观豁达的原因。这世间,本就没有完美的人生,不完美才是人生。所以能够放下过往,过好当下的生活,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,是上校人性中最灿烂的地方。
二、只念人好、不计人仇,是与人为善的与世哲学上校的纯真人性,还体现在他对于别人的大善之中。
在”我“的印象中,上校和老保长应该是冤家仇家死对头,可老保长却成了上校最忠诚的拥簇者,为他冒险同红卫兵斗争,为他守住秘密几十年,这一切都是源于上校的大善之义。
年轻气盛的上校和老保长结怨后,不仅没有记仇,还一直想着要还他人情。带老保长去享受大上海的纸醉金迷是上校还他人情,身陷囹圄,面对自己暗无天日、生死未卜的未来,他用自己仅存的一点能量,帮老保长还掉了2根金条的赌债和嫖债,是大善之行,不仅收获了老保长从此以后的赤诚以待,更展现出真正的英雄担当。
化干戈为玉帛,是生活里的豪情侠义,不顾自己生死仍能救别人出水深火热,才是真正的英雄大义,是上校最值得赞颂的生活态度。
4 结语
麦家说: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,而是你记住的样子。
上校一生,赤子之心报于家国大义,深情掩抑中显露爱之纯真,以笑意热烈面对腐烂阴暗的过往,以热血善心对待生活的压榨,把一个屈辱受尽的人物活成了腰背笔挺、风趣爽朗、胆大勇敢的英雄。
麦家把上校人性中最美好、最高贵的一面展现给读者,也是在表达自己对待人生的态度:心有雷霆面若静湖,自己秉持人性的真善美,就不会失去希望和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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